李迅雷︱腾挪和集聚:中国人口迁徙路径之变

时间:2020-07-08 14:06:31 作者:自由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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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为绿城中国李迅雷︱腾挪和集聚:中国人口迁徙路径之变内容:

我研究中国人口流动与经济的关系已经超过十年了。十年前,我国农民工流向一直是从西到东,如今则是从东到西;广东长期以来一直是中国人口流入的第一大省,但2019年常住人口仅为广东一半左右的浙江,人口净流入量居然超过广东。这些转折性变化的背后,究竟是什么原因?未来中国经济发展空间较大的区域在哪里?本文试作分析。


321国道:一场变迁一场梦

十年前,我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从国道到高铁:一场变迁一场梦》,认为中国能够成为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,主要是靠本国大量的农村廉价劳动力转移。作为中国第一大省广东,其制造业得以迅猛发展的人力资源要素大量来自中西部地区的农村。

在没有高速之前,国道是中国交通的命脉,即便现在,也同样承担着货物运输的重要作用。

321国道,从成都出发,经过内江、泸州、贵阳、桂林、梧州、肇庆至广州,跨越四个省,长度为2220公里

。这是一条非常值得纪念的道路,因为它从西部通向中国经济最发达的省份广东,通向让中国成为制造业大国的珠三角。

因此,321国道是一条我国中西部农民迁徙之路,四川是中国人口第一大省(在重庆没有设直辖市之前),也是外出农民工最多的省份,而贵州因地少人多导致贫困。与321国道挨得比较近的是湘西,也属于非常贫困的地区,即便是粤西,同样也比较贫困。这些地区的外出农民,在过去40年中,不断地沿着321国道去珠三角地区打工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,广东人口才5000多万人,到2000年,增加至8642万人,2019年则达到11521万人,成为人口第一大省。不过,近年来,

珠三角的农民工已经开始净流出,其中2018年净流出186万人,2019年净流出118万人

 数据来源:国家统计局《全国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》,单位:万人

珠三角农民工什么时候开始净流出?估计也是近两年的事。比如2018年长三角农民工还是净流入的,到2019年就出现了净流出,东部地区的农民工数量也是从2018年开始净减少的。也就是说,

中国的农民工在经历了近40年的东移之后,开始陆续返回老家。

2010年前,每逢春节,大约有十几万辆摩托车大军沿着321国道返回广西、贵州、湖南和四川老家过年,成了春运交通线上一道特殊的风景。如今,高速和高铁分流了国道客流量。而且,随着流动人口数量的减少,321国道也不如过去那么繁忙了。

去年我们曾经根据分地区

彩票销量和发电量增速变化这两个维度来寻找农民工的迁徙路径

——福利彩票的主要购买者是包括农民工在内的中低收入群体,而发电量增速的变化反映经济活跃度。数据表明,

中西部地区的四川、云南、安徽三省彩票销售相对增速较高,用电量相对增速也较高

,反映了经济活跃程度要高于全国平均水平,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农民工流向的变化。

尽管珠三角农民工在大量流出,但从过去三年的数据看,广东依然是人口净流入的第一大省。例如,2018年广东(绝大部分流入珠三角)净流入人口80多万人,但珠三角农民工净流出达186万人,这意味着珠三角非农民工人口净流入近270万人。因此,非常明显地看出,

珠三角的人口变迁实际上是在“腾笼换鸟”,而且依然是全国人口流动量最大的区域

尽管过去两年珠三角和长三角农民工数量都出现了净减少,但东部地区的人口依然呈现明显的流入,

如2019年我国东部省份人口净流入规模超过150万人

。若按照秦岭-淮河一线来划分南北方的话,则2019年南方省份人口净流入达到167万人。

单位:万人

因此,这些年来中国人口的流向结构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,尽管总体流向没有发生变化,但

全国人口的大趋势是在往长三角和珠三角集中

;与此同时,西部和中部地区的农民工数量都在增加,反映出部分传统产业和出口加工业已经迁至中西部省份。即

人口大方向是“雁南飞”,农民工则是“孔雀西南飞”。

数据来源:国家统计局,中泰证券研究所。单位:万人


集聚超乎预期,部分人口净流出省份更为突出

2019年浙江和广东人口净流入规模就达到了84.1万人和82.6万人,在全国各省份中遥遥领先。根据我们计算,

70%以上的人口净流入量都流向了浙江和广东两省

,而前两年这个比例只有60%左右。与其说人口流向了东部和南方省份,不如说是更加集聚地流向了广东和浙江两省,“二八”现象更加明显。

以2019年人口净流入第一的浙江为例,杭州人口净流入49.35万人,宁波人口净流入30.07万人,

这两个城市净流入人口占省内各地市净流入总量的90%以上

。这说明,即便人口净流入最多的省份,除了杭州和宁波这两个大城市外,其他城市基本上“抢”不到人。人口净流入第二的广东情况也类似,大部分的人口流向了深圳、广州和佛山,其他大部分城市甚至还在净流出。

反过来看,即便是全国人口过去三年净流出最多的人口大省山东,下辖的

济南、青岛、烟台和威海四大城市的人口一直在净流入。

说明山东作为全国经济体量第三的大省,尽管人口净流出规模第一,但经济发展和人口集聚的亮点城市还是比较多的。相比之下,中西部有些人口净流出省份就只呈现“一枝独秀”了,如2019年江西除了南昌、陕西除了西安人口是净流入的,其他省内城市人口几乎都在净流出。此外,山西、河南、湖北、甘肃等省份,基本上都只有1~2个城市人口在净流入,其余城市人口均在净流出。

因此,抛开行政区划概念,总体来看,

一二线城市人口呈现净流入,三四五线城市人口呈现净流出

,中国已经步入城镇化后期,大城市化则方兴未艾。

 数据来源:国家统计局,中泰证券研究所。单位:万人

进一步分析发现,新一线城市如成都、杭州、武汉、南京、合肥、佛山等人口流入规模更大,而一线城市中北京和上海早就设置了人口规模的控制闸门,故人口规模很难较快扩张。

从2015年开始,我国流动人口数量逐年减少

,这主要是由于当前人口结构已经类似于上世纪90年代的日本,即老龄化水平大幅提高,这意味着中国城镇化进程会不断放缓。

那么,在城镇化进程放缓的背景下,有限的流动人口为何不是相对均匀地流向一二三线城市,而是集中涌向少数几个大城市呢?那是因为制造业规模化经营的要求。根据世界银行的案例归纳研究得出的结论,经济密度增加一倍,生产率提高6%,而与中心城市的距离扩大一倍,利润就下降6%。

当前中国经济增速不断放缓,投资回报率持续下降,这就要求劳动力、资本、技术和土地这些生产要素进一步集聚,才能节省成本,同时提高劳动生产率。因此,

未来一线和新一线的人口集中度还将继续提升,集中度或许会超乎大家想象。

李迅雷︱腾挪和集聚:中国人口迁徙路径之变插图(4)


要避免建成没有人口流入的“中心”

《中国开发区审核公告目录(2018年版)》审核结果显示,

国家级开发区有552个

。此外,还有很多个国家级的经济特区、计划单列市、中心城市和新区等(为表述方便,这些不同类型的“区”都简称“经济中心”或“中心”)。但是,究竟有多少建成达标,多少半途而废?迄今似乎没有人统计过。

当前建各类“中心”的难度越来越大,因为中国经过40多年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,区域经济和产业经济的格局基本形成,与此同时,人口流、资金流、物流等流动性都在减弱。例如,我国劳动年龄人口从2012年开始减少,

已经持续8年累计减少了2800多万人

。2021年以后,减少幅度会进一步加大。

尽管目前各大城市都加大了人才引进力度,如提高人才落户的各种补贴、降低落户的学历门槛,但效果仍是有限的,除了杭州、南京等新一线城市有天然优势外,大部分城市的效果不明显。这说明,要想持续吸引人口,仅靠高成本的人才政策是不够的,关键还要看当地产业能否持续发展。

在2019年全国常住人口增量最多的前十大城市中,

前八大城市分别分布在粤港澳大湾区、杭州湾湾区和长江经济带上

。说明中国人口集聚的城市在进一步集中。如前所述,浙江和广东两省就占了全国人口净流入量的70%。

相比之下,长三角另外两个省:

江苏和安徽,2019年人口净流入量分别仅为2.5万和4.5万人

,几乎可以忽略。即便在浙江,浙南和浙西的衢州、金华、温州、台州的人口也出现净流出。广东也是如此,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粤西、粤北和粤东,人口也呈现净流出局面。因此,细分人口净流入的结构,不难发现,

2019年全国人口净流入城市中,70%左右的净流入人口都集中到了粤港澳大湾区和杭州湾湾区的城市。

从理论上讲,建立各类经济中心,实际上就是为了集聚各类生产要素,如劳动力、资金和技术,但由于要素资源是有限的,经济中心设立越多,中心达标率就越低。更何况今后我国劳动年龄人口数量越来越少,人口集中度却越来越高,那么,国内现存的各类经济中心是否也会面临人口减少的严酷现实呢?

例如,汕头曾经是我国首批批准建立的四大经济特区之一,目前常住人口数量少于户籍人口数量,说明人口已经净流出;2010年批准设立的喀什经济特区,2019年也出现了人口净流出,当时的经济增长目标是到2015年人均GDP达到全国平均水平,如今大约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。

因此,要成为一个经济中心,需要组织各类生产要素资源集聚,组织资源可以由企业来担当,也可以由政府来担当,但往往前者更加市场化,更容易成功。例如深圳有腾讯、华为、平安、招商银行等一批企业巨头,杭州有阿里巴巴、吉利汽车、荣盛等巨头,宁波则拥有国家制造业39家单项冠军企业,居全国第一。而且,不论是杭州湾湾区还是粤港澳大湾区,都属于民营企业占比极高的区域。

在全球经济分化的时代,不少企业巨头富可敌国,如7月6日,美国四家科技公司:苹果、亚马逊、微软和Alphabet市值均超过1万亿美元,

加起来超过日本的GDP总额

。因此,不少城市的经济中心地位是靠一些企业的高成长而形成的。

因此,对某些过去30多年来反复被赋予各类经济中心头衔的地区,我们不妨思考一下:如果经过过去30年的努力都没有建成某类经济中心,若又被赋予新使命,还会成功吗?在进入存量经济主导的时代,看一个城市的发展前景如何,其中人口的增减量是一个比较靠谱的指标。


(作者系中泰证券首席经济学家)


第一财经获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“lixunlei0722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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